学术研究


现代笔墨形态中的意境

吴耀华
(南通大学 美术与设计学院 226007)

内容摘要:
审美意境的追求是中国画形式语言表述的精神核心。在任何历史时期,对意境的追求都促动着形式语言的更替。审美意境中内容与形式之间的辩证统一形成中国画样式的种种视象,它以创造者的真情灌注和形式语言的特色,显示出应有的生命力。赢得社会的关注,必须坚守民族审美意境的本义,才能保留民族文化的自我。
关键词: 形式流变 自我真境 笔墨视象 审美意境

    社会文化不断向前演进,带动了视觉趣味的变迁,推动了中国画笔墨在形式语言上进行变革的尝试。透过中国画形式语言的种种外在表象,始终可以看到,在围绕阐述审美文化观念的根本目的时,笔墨形式语言的定位总是落点于意境之美的再造之上。纵观中国画笔墨形式的任何一个样式化定位时段,无论是宏观的文化传承还是个体特质化的艺术努力,可以说,画面意象中,对意境审美的追索是民族审美特质一以贯之的要求,它从文化的内核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在中华民族古典审美理想中,意境之美一直是民族艺术特征的内蕴,也是诸艺术表现的逻辑终极。从先秦庄子的“游心”哲学奠定基石伊始,精神自由之“意”,便成为审美理想的前题。广袤而 “逍遥”的精神空间搭建了自由之“意”的境域,经由两汉和魏晋的艺术审美和意象范畴的自觉中介,成为民族文化脉络中艺术审美之根本,当现实的不平或缺憾对心灵的自由有所限制时,视觉形态中的语言体系,都能从自由审美快感的精神境域角度,以其广阔性和深蕴性驰骋、弥补、完善了思想自由之需,让精神的愉悦和主体文化思想得以释放和留存。
     因此,意境的价值意义在过去时期、在近代现代时期或后现代时期,都具有其不朽的现实效应,并且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断地向新的层次境域发展。体现在中国画的笔墨形式之中,是艺术家面对意境审美理想的表述。在笔墨条件约定俗成和文化背景的要求下,他们反复实践并验证,力求审美准则在命题的提出和概念的定位上得到丰厚的支撑和依托。

一、形式图像下的文化因素

    笔墨图像给观赏者带来心灵感应,是在自我之下,通过梦幻式的诱导所带来的形式语言的创造性组合。画面建构中的意趣点往往促成审美感情交流层面拓展,获得“意”外之“意”的效果。
     “有意味的形式”对中国画的笔墨语言来说,其意义是画面的章法、局部处理的手法和笔墨语言布施,以在新文化氛围中“以点带面”式的内涵导入作用。营造之境唤醒观者心中的理想、现实感受、个人好恶价值观等等,在想象的作用下,择取表述手法,从而引发观众认识上的共鸣,达到在艺术家──艺术作品──观众的思想空间中形成对流式旋律的目的。
     传统山水画的意境,在笔墨经营之中具有极强的文学性,“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⑴,目的在于能唤起读者的多重情绪反应。首先,直观性的心理反射。画面中与自然直接关联的客观物象,尽管在描述中取舍有致,循情而用,在事实上以“这是什么”的文学性色彩告诉观者思考的切入点,使之与记忆中的认识定位形成情绪记忆与认知物之间的对应。“大江东去”的气势、“寒蝉凄切”的意态……,宋元绘画中人与自然的密切联系所呈现出的万般情趣,都通过主体表述物与客体认知形成关联和共识而实现的,在认知层次上为意境酝酿的打下了基础。其二,作者对所表述境界的主观性手段的铺陈,促使观者自我想象之翼展开。“三远”法下的山水意境,客观上讲形成了多层面自我精神扩展的联想空间。
    “远”的意象既满足了文化心理上追求博大精深和崇高境界的理想,也表现着文化传承中想象空间的潜意识。“古道西风”、“枯藤老树”的笔墨意象,造就出怀古思悠、天地独我知的深远意境,崇山峻岭与点景人物对比形成了宏大峻伟的感受,让观者的思绪走动于艺术家主观精神意象的二维空间中,观者自身的感情与艺术家笔墨图像中的情感合一,形成心灵共振,从而遨游神往于天外,视象中的“远”最终着落在精神之远的真实内涵上。这一过程的体验,往往会因为观者自身感受的相同在感情上有所寄托,亦会因自身或画面形式语言的原因而产生理解上的不足或不屑,进而提出更替形式语言的要求,也就导致文学性的第二层意义生成:文化视象向前演进,以新生的形式语言去取代原有的形式语言,达到补偿情感受输出不足的目的。
    这种情境感受在理念化归纳以及审美意境的进一步拓展和完善中,由于笔墨图像下的审美意境塑造的考察和反诘,会因为观者智能的差别和出发境域的差异而显得千差万别。因此,构成审美意境的各种基本因素,都会成为文化主体逐一审视的对象,人文的智慧在这种问答之中,往返不已,反复验证,久经筛选,去粗存精,长期积存,形成笔墨文化的主脉。同时也因之给笔墨图像下的意境,增添入更多的文化意趣。比如对文化内蕴的要求,我们都能看到,东方文化心态下的笔墨意趣,很直观地反映为对线语言的心灵感应以及对墨彩和平面组构视象的青睐。一朵花,一角山石的描绘,都能准确地投射到其身后的意旨之上。对具体的笔法、墨法,在对应心意和境界方面的技巧,都形成了历史性的文化认知定位。在这里意境之美未必处处都在显示崇高与博大,也没有局限于讴歌悲壮与峻伟,只要真切的情意能形成符合人类对审美感知的恰当形式意象,并由此生成相应的形式语言,那么形式的真正价值最终得以实现。

二 自我真境

    笔墨引起观者共鸣的就是由“情景交融”引发的感情交流,此中的心悟和真情至关重要。艺术家因情呈意,寄兴于景,并以相应的笔墨组合为视觉形式,融洽地表示出自己内在的情愫,这在审美概念上被定为意象表述的物态化。清代布颜图认为:如此的交织和互为补充,“方得其神”⑴, “盖笔既精式,墨既焕彩,而境界无情,何以畅观者之怀?境界入情而笔墨庸弱,何以供高雅之赏鉴?吾故笔墨情景,缺一不可,何分先后?”⑵。在此,笔墨的形式语言作用被放置于意象审美和景物摄取的同等位置上。画家主观感情成为表述行为的根本动因,如何表述的匠心则是意境之美生成的心理必备条件,这两者的结合可以说,是任何艺术创造在所有社会时段中都必须加以坚守的,它是艺术家内在上的首要依托。
    因此,对于中国画家来说,情感认知前提下的真情表述,必须关注审美意象中对自我情感的文学性择取和有的放矢地运用与之相合的形式语言,这里的真情指向着审美意向的准确性和实际深度。
    首先,笔墨形式下的意境构成,与艺术家个人文化内蕴所决策的下的意象表述层次,有着不可忽视的关联。与画家的真实情感──即所谓的“真”,有着密切的联系。触景生情,然并非所有的景都使人生情,艺术家关注的景物未必使人人生情,甚至同一景物也未必每人都能感知其情,不同情态下的景也不会成就同一种心情。这一追求典型性的常理,反映为对画家个体素质的要求。笔墨形式下的意境构成,与艺术家个人文化内蕴下的意象表述层次,有着不可忽视的关联;与画家的真实情感──即所谓的“真”,也有着密切的联系。情感的丰富多彩提供给艺术家以多重艺术表现的形式,古人强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即在于能在生活的积累中敏锐地找出自我情感所认知的艺术典型,于平凡之中看出特殊,于一般之中悟出大美,化腐朽为神奇,“只把寻常化作诗”,进行有目的地选择和多方表现。这里,艺术意境的感知和心灵的博大会给创作人生的情感表达带来根本性的生机,对此的追求以及执着的坚守,体现出艺术家对人生的定位和对艺术的态度。
    再则,笔墨形式是紧贴情愫而行的,其视象必定是情感氛围下的视觉语言的组合物。情由境而生,意境的氛围直接由心境的倾泄而促成,于是作者的主观感情与笔墨语言揉合于一体,成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唯此,这里的艺术表现,反馈着作者对技术本身的认知水准和决策态度,实质上是文化所决定的。从审美意象出发,定位于意境的营造,审美观与技能上的艺术心智,始终是画家关注的热点。透过这层表象,实在的自我如置镜中,一览无余。品格档次和文化修持的真实灵性对之的审视下引发了自身文化理性的碰撞,展现的火花再次为未来创意点燃了心智开启的明灯。因此,恽寿平说“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无情。作画贵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⑶也就是说无情的笔墨语言实质在于没有真实的生活感知,形式的背后没有动人的内容,也就失去应有的文学性和情感引发作用,无法引发观者对生活的联想,思想波动不能产生,则画无生气可言,自然沦为匠气。
    因此,在文化的层面上,“情景交融”的笔墨意境,强调了中国画的人文精神的根本:从社会文化积淀和个体世界观的完善出发,以特质化的情境直接导入对内义的理解,获得画面意境的拓展,使作者和读者能于自省、自悟、自乐、自为,达到精神上沟通与交流的目的。

 三 现代笔墨形态下的审美意境

    对于不断地进行创作实践的人来说,往往注重以何种语言形式组建成适当的语言框架,如何切入社会文化时段, 表述对意境的认知,从而引发社会对之的关注。但在实质上,画面的审美意境所具有的最终表述状态,始终是创作过程中最为值得关注的问题。在时代氛围中,审美意境的表现和再现,面临的是形式与内容的再次整合和重新定位。古老文化传承中的理想境界追求,诸如崇高、伟大、悲悯、幽怨以及闲适等等的情趣之境,在今天的文化信息圈中,尽管其内容具有不朽的价值意义,但只有借助更新的形式语言加以表现,方能显示出青春活力。换言之,审美意境内容适时融入时代之中,与时代文化的形式语言相结合,传统审美意境的本义在今天语境的包围圈中,艺术家以其创造的劳动形成相应的解读,造成对社会文化主流的导引效应,才使得意境内容具有精神上的历史价值和形式上的现代价值。
    在此,笔墨语言的所谓高超和平庸,所谓精美和俚俗,都为审美意境的表述而存在。笔墨形式语言以方寸毫厘之间的营构,显示着文化认知上的差异。它们综合形成了现代中国画笔墨文化的审美视象。在为审美意境的表述服务的前提下,目前至少有如下几种状态影响着笔墨文化视象的发展,在意境表述中显示着各自的存在价值。
    第一,以现代文化人的心境和技巧去关注主题性、文学性的审美意境,把内容、形式的现代化解读作为艺术语言表述的主旨,营造具有艺术家自我认知的、符合时代特色的审美境界。无论是传统文化中的精神积淀,如对优美的向往、从悲剧美中诞生的崇高境界或竹林高士式的超尘意境,还是当代生活中的现实感受,都成为这种表述努力的主干内容。思想情感为之而动的画面形式语言组合,一方面在内容和文学性意义层面上,为意境的生成更多地关注现实细节的独特摄取和具体刻划,有所选择,有所倡导;另一方面亦围绕内容的现实文化需要,在笔墨形式的过程中抑制瞬间性、偶然性个体特质化的语言表述,统筹安排整体的秩序要求,使得艺术家在操持形式语言时具有个体化灵性,包括对形象具体刻划时的某些独特认识,都必须服从于总体审美意境主旨的追求。畅意式的抒发性艺术语言只能在整体的审美文化意境需要时才能显示自身的存在价值。这种强调审美境界与艺术高度统一于文学性内容之下的艺术观,可以说是传统概念下的主题性创作的延续,在表述作者对现实事物的世界观、人生态度和价值观时,无疑强化了对社会文化主流走向的导向作用,审美教育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水墨文化意旨下的笔墨情趣所营造的情感渲泄意境。在现代文化氛围中,以传统的笔墨情趣为语言基因,借助于民族心理中对水墨视象的特殊情感,以笔墨的组构形式唤起人们对之的审美记忆,从而进入到意境的审美知觉中。对这种审美意境的感知,与社会的整体文化氛围和人们个体素质的提高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就是说,笔墨形态的趣味意旨,本身就代表着审美文化的一种感受,是一种意境的表现。在水墨视象的诱导下,人们在心中升腾起民族文化的记忆和认知情境。现实中经常可以看到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人,尽管其不事笔墨,但在笔墨形式的视象面前,即使是抽象化的水墨建构,对之意境美的感知来得那样的迅速自然,抽象或半抽象式的水墨形式已被作为审美的情绪从而引发了主体的情境。画面放松了对具体形态的准确细致刻划,形象的组构唯心意而驱使,或简或繁,或夸张或变形,在原则上以点线组合的节奏应合着共有的心理感知,因而在审美的意义上,唤起了观者对其意境的知觉。对于艺术创造者来说,此中最为可贵的境界,是艺术创造中情感发抒的自由,可以将个人的灵悟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展露无遗,形成无拘无束的境界。所谓的恣意涂抹,泼墨挥洒,没有刻意求工的驱使,没有时尚化的约束,艺术家率意的下表现甚至可以没有意境的高度,但由于注重自我心意的“实在”与技能的高度,使其笔墨意境只为“圈子”里的同道所赏识,显示出曲高和寡的精英意味和丰富的个人情感世界。
    第三种状态,表现为来自两种“复合”的现代文人画意境。读书知史,深思求理,生存于现实社会氛围中的学者型艺术家,把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与现实文化圈进行思辩分析,形成强烈个性表象下的文化精神复合审美情结。这种复合是指站在现代人的立场对传统文化精义的深解后,产生的对意境之美的追思情结与个人审美理想情结的组合。它批判丢弃本体文化的种种视觉表述努力,在中国画的精神实质上立足于民族文化的高度,更多地注重传统文化精义在现实中的价值和地位。追求国学文化的审美意境在时代中的延续性,成为思想追索的宗旨。为了建树中国民族文化精神框架下的现代中国画审美意境,在意境表述的形式语言上进行了又一个“复合”:即以现代文化的笔墨心态,结合传统文化中精湛不朽的文学性内容进行视觉形态上的再创造,希望通过种种形式组构的努力,达到现代文人所共识的审美意境。在这种复合中,传统的审美内容通过题材、题款、印鉴,以及形式趣味,扮演着唤醒文明记忆从而获取多重社会文化共鸣的角色。传统的笔墨语言由于笔墨表现的需要,择需而用,交错于自觉或不自觉的现代生活烙印之中,画面结构趋向于内向性。现代视窗文化的潜意识影响交融于简而又简的笔墨语言之中,从而与现实生活搭建起相关联的桥梁,审美意境理解的路径由此而成立。但是,由于视觉形式内向性的“软构成”——缺乏直率性的张力,加上文学性的诱导历史深层化,在高速发展的社会信息网络中使得文化认识的轨道趋于精深性和学究性,在理解的浅层空间中,公众的无视和淡漠使“丢失”危机感时时存在。更何况传统文化的审美意境内容怎样才能在新的时代中表现出新的表述形态,而又不失其与传统文化精义的延续关系,还处于广大艺术家的研究与探索中,其结果有待坚持不懈的毅力支撑。
    尽管如此,笔者认为通过高呼追求意境审美的种种努力,可以强调我们的追求指向。我们目光所当关注的并不是表面上为意境的营造而产生的各种花式,意境的层次高低,实质仍应当是在文化精神的追求层面上。只有文化精神的存在,才是我们民族审美特色的存在,才是文化传统生命力的存在。努力锁定的应当是在种种形式的意境中,把人文的精神寄托、民族精神的归宿作为的倡导的首义。也就是说,民族的精神归宿是否能在现当代欧美实用主义浪潮冲击之下,仍然保持自身独立的价值,仍然能将本体精神的演进优化一以贯之,从而在世界文化圈中赢得自己的席位,还须花相当的气力。
    我们看到,历史上在外来文化冲击下的国有文化,虽融汇过佛教文化的精神,但仍以“魏晋风骨”的精神取向,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发展趋势,形成自己独有的审美意境和文化体系,后来通过十几个世纪的时空光阴以自我交融、升华的发酵过程,使自我认识达到了一个坚实的境界。在今天文明方式交互的时空里,对精神留存的关注,对自有审美意境固守的自觉,应当说是任何一个有自悟能力的文明人所必须要做到的,如果没有坚韧和自信,患得患失地妄自菲薄,那么,文化的努力将永远象水中之萍在无本之中飘忽。文化的体验可以有如青年时期的活跃而燥动,但最终应为成熟的深思、着实的择取所取代。

注:⑴宋·郭熙《林泉高致》,沈子丞编《历代画论名著汇编》,文物出版社,1985年6月,第68页。 ⑵、⑶清·布颜图《画学心法问答》,引自周积寅主编《中国画论辑要》,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年8月,第254页。 ⑷清·恽寿平《瓯香馆集》卷十一·画跋,引自周积寅主编《中国画论辑要》,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年8月,第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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